一、死亡的献祭
她确信，唯有死亡才能实现其存在的命运。在这些临近原物（laChose）的条件中，一旦真理被发现缺乏辩证性，那么呼唤大他者何以可能？这正是在这段治疗中亟需解决的难题。换言之，如何用主体在重建社会联系中所需的阴影和拟身，去填补其在自杀行动的实在中所缺失的部分？由于分析者在初始会谈中所呈现出的那种死亡状态，操作方法将变得很棘手。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在过溢的实在中引入些许符号化。于是我告诉她，我愿意接待她，但她必须为此付费，哪怕只有一点，因为这是规矩。当主体尚未被切割，面对那些没有得到注册的实在残渣，要求付费实际上是为了引入交换和丧失的维度。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借助辞说，让她从一种纯粹的残渣状态，转移到获取大他者能指界域中的等价功能。治疗初期的进展颇为不顺。只有当我要求时，弗朗索瓦兹才会过来。面对我的提问，她总是三缄其口。在这种情况中，分析家虽然站在一个假定知道的悖论位置上，但同时，通往分析主体的无意识的道路却因脱落而被划去了。随着治疗的进行，其过度的病态享乐开始被逐渐突破。她开始能够谈论起获得性满足的模式：她只有通过强制手淫，甚至对生殖部位进行自残才能获得满足。她总是在撕扯两腿之间的肌肤，直至流血方休。这样的行为能让她感受到自己与冥界的联结。这一感受呼应着从童年开始就不断闪现的一个场景。在这个场景中，她看到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正准备一跃而下，被海水淹没。在与最近的一个伴侣相遇之前，她一直对男性没有丝毫兴趣。她为其所吸引的原因是他正罹患癌症，即将死去。这是她第一次与一名男性发生性关系。“我很感激他。当他进入我的身体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死亡。”而在治疗过程中，她正与另一名男性开展关系，因为她得知那名男性的一个情人患上了艾滋病。她告诉我：“我所追寻的正是这样在阴暗中生活的女人。”于是，我以结束分析工作为代价来威胁她，命令她停止与那名男子交往，因为那名男子甚至曾邀请她一起自杀。而彼时她正为这样的想法着迷，因为这样她就能在自己的墓志铭中刻上：“该女士死于其幻想。”随着分析进展，弗朗索瓦兹逐渐找到了她这死亡享乐的缘由：实现让女人成为一具尸体的心愿。由于这一认知是在移情中被建构起来的，因此她为了继续分析，而决定放弃和该男子继续交往。随后她便要求增加会谈次数，以避免被遗弃的感受。在这里要指出，对被爱妄想进行节制存在风险。因为分析家不仅要用拒绝享乐的方式去在主体和客体之间划上不可能的斜杠，还需要通过对主体话语进行支撑，来让其找到新的客体价值。经过几个月的分析工作，弗朗索瓦兹逐渐辨认出一些决定其主体位置的能指：清白的父亲被邻居指控以谋杀的罪名；曾在一处犯罪现场附近长久居住；在六岁时曾亲眼目睹其深爱的叔父去世时的尸体；住在一条名叫墓地路的街道上….这一系列事实都让她的生存被死亡标记着。但通过在移情中表述，她就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从过溢的实在中解脱出来。二、性化的装置
一段时间之后，弗朗索瓦兹又结识了一位名叫迈克尔的男子。这是她首次交往的不具备死亡特质的对象。这位男子似乎能够接纳她的种种奇怪行为，并且接受与她在一起的无性生活。“拥有这样一个伴侣能够让我免于掉入虚空。”弗朗索瓦兹此言不虚。然而，好人迈克尔逐渐无法忍受长期性生活的缺乏，这让弗朗索瓦兹难以应对。她不愿失去迈克尔，但做爱时的被插入感会令她变得焦虑万分。然而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一困境实际上标志着一个重要转变：她不再愿意让自己成为一个向死亡献祭的贡品了。借由童年以来就一直拥有的创造性——她从小就擅长于对生活中的各种小物件进行改造，用一种艺术化的形式将它们重新呈现——，她试图解决自己多次遭遇到的性关系问题。首先，她在床的周围摆放了许多花瓶，将之命名为“虚空的花环”。这样的装置能够帮助她在被插入的时候变得不那么焦虑。同时，她也要求伴侣在做爱时用一条纱布蒙上眼睛，以避免其看到自己裸露的身体。然而，这样的解决之道仅持续了短暂的时间。虽然一切安排就绪，但迈克尔却越来越难以忍受这诸多限制。于是她又发明了另外一种装置。她在公共垃圾场找来了一些木块，将它们组装成一个小木架，并在其中铺上一层薄纱，再镶嵌进一些生肉屑，来隐喻被插入时的场景。她将这一奇特的装置制作成一个画框挂在床头，并命名为“授予的空间”。这一装置让性场景以一种艺术化的形式呈现出来，帮助弗朗索瓦兹接受伴侣的目光以及被插入时的感受。弗朗索瓦兹在性冷淡和被迈克尔插入时的焦虑感之间来回摆动，仿佛置身于童年记忆的海洋上来回摇晃。精神病主体的创造力——我们的治疗正建立在此基础上——要求我们去寻找那能够安置过溢存在的处所。就像弗朗索瓦兹所说的：“我的身体里有太多质料了。”因此她在花瓶上找到了第一种将空注册进主体的模式。通过在床的周围摆放花瓶，她就能够不再将伴侣的阴茎视作死亡的载体。这样一来，空的引入就切断了性享乐和死亡之间的关联。实际上，性并不占据她思维的全部，她一度以为自己的伴侣愿意终身陪伴她。而一旦阳具性的意指过程遭遇失败，就必须要找到一个代理去填补缺失，以令身体保持性化。画框的制作恰好能够代理该意指过程，因为在薄纱的表面嵌入生肉屑正是一种将肉身外部化的工作。从某种角度来说，这里指涉的是一种质料的移情，或者说一种实在的移情。这恰好回应了她对所遭受痛苦的表述：“我的身体里有太多质料了。”事实上，精神病主体会感到自己的身体遭受痛苦，正是由于这种痛苦没有被能指命名。当能指没能禁制身体，也未能隔离享乐时，身体就遭受到了过于满溢的、过于实在的存在性痛苦。这一巴洛克风格的装置——在画框中呈现出客体小a穿破画面的景象——使她能够承受起性关系，虽然仍无快感，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感到羞耻。至少能令她维系住二人的伴侣关系。三、分析的空间
在分析的前四年间，这位年轻的女士与我进行至少每周三次的会谈，以期减轻生活中死亡问题的困扰。这是我们将某些东西联结在一起的必要条件。尔后，当她能够制作那些小装置的时候，我们的会谈次数就开始逐渐减少了。她只是偶尔过来一趟。由她来决定何时会谈，这是分析工作中为她保留的一个特殊设置。有时分析的时候她会躺在躺椅上——我从不提倡她这样做——，沉默几分钟，再简单地说道：“再见，谢谢。”然后就起身离开。对于她这样奇怪的往返分析方式，我已有所准备，因而也不置一词。有时她会说上几句话，但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不语。分析家就是为此做准备之人，接纳分析主体之所是。除此之外，对于那些特殊的，无法预料的主观经验，他还应该站在一个服务者的立场。在此个案中，面对主体往返分析，不置一词，分析家不应多言，而只需简单地允许她过来，以让她知晓这里有一个能让她随时往来的空间。这样的设置等同于制造了一个冲动的回路：冲动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彼此说话的空间，但我们也可以在此处沉默不语。因为这是一个我们可以安放存在的居所，而不是一个自我被驱逐出去的陌生身体生存的地方。在沉默中，保留的话语得到满足，他者的在场也得以保留下来。分析家应该灵活应对主体的各种特殊行为，以寻求禁制其享乐模式的解决之道。四、未完待续
随着会谈次数逐渐减少，最后她终于不再过来。在停止分析两年后，我收到了她的一封来信，随信附带了一张照片，其中记录下了她的最新作品。这次她制作的装置名叫“用以藏匿的树”。她用回收过来的各种废置材料做成了一棵树，并在树的内部开凿出一个可用来藏匿的空间。她将这个作品卖给了一所小学，既可以用作孩子们玩耍躲猫猫的道具，也可以作为一个孩子们休憩的空间。看到照片中的孩子们正在树旁开心地玩耍，我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再需要与分析家见面开展分析工作了。在对其与身体联系及与大他者联系的治疗中，这名分析者从未停止证明她的创造力。正是在这种对身体与性的治疗中，她以一种更加文明的方式创造出了与大他者的全新联系。又过了两年，我收到了她的婚礼通知，结婚对象正是那个名叫迈克尔的男孩。再后来，我又收到了出生通知，她随信写上了这样一句话：“我刚刚生下了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不过，在她的签名旁，又加上了“目前看来”几个字。陈劲骁译来源：JacquesBorie:Lepsychotiqueetlepsychanalyste译者简介陈劲骁：精神分析师，巴黎大学精神分析与心理病理学博士，先后师从法国著名精神分析学家AlainVanier和MareikeWolf-fedida，长期接受巴黎弗洛伊德事业学院（ECF）分析家EsthelaSolano-Suarez的督导。曾就职于法国医学与社会心理中心（CPMS）和法国心理教学医疗中心(CMPP)。倾听一个案例就是倾听一段人生，越是资深的咨询师剖析一个案例，就越像是带我们剖析复杂的人性，总是让人感悟深刻、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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